中欧的黑死病纪念柱

路边,普通的灰黑色旧楼,凸角处有个凹口,放着一支白色的蜡烛,上面一粒小小的火焰随风飘摇,蜡烛旁边有几朵白色的小花,小花下面有行字。心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也许有一条生命曾在此消损。可能,比如,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我们在欧洲城市游走的时候,对这样的情景不感到陌生,也特别感念当地人对人和物事的纪念。小到这样不起眼的点滴纪念标志,大到各种人物事件的纪念碑,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据说,在过去哈布斯堡王朝属地,如今的中欧,奥地利、南部德国、北部意大利、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南部波兰,很少见到没有三位一体圣柱的旧城区广场,而圣柱的建造几乎源起于感念上苍祛除黑死病的念头,于是,人们习惯于称之为"鼠疫柱"。

维也纳三位一体圣柱
维也纳三位一体圣柱

满是奢侈品牌店的维也纳格拉本大街,矗立着一座精美华丽的塔形建筑,顶端的三一圣象金光闪闪,柱体环绕着玉白色的浮云和云端九位天使,他们是神与人之间的使者,也象征着鼠疫女巫被天使推向地狱。三层基座为人而设,面向西南的主立面上,下颌略翘的皇帝利奥波德一世佩剑跪倒、右手扶胸,作为代祷者摘下王冠向上帝祈祷。

"利奥波德一世,您谦卑的仆人,将尽所能感激您祛除1679年奥地利的瘟疫灾难";"仁慈的上帝,您谦卑的仆人,于1679年向救世主耶稣基督发誓:我及我的家族、臣民、军队和所有领地将永远在您的仁慈护佑之下";以及赞美上帝的誓言,还有故事浮雕、属地徽章,分别装饰着三个主立面和三个方向的副面。

西向神圣罗马帝国双头鹰和奥地利纹章,东南匈牙利双十字盾和克罗地亚、达尔马提亚、波斯尼亚王国纹章,东北波西米亚双尾狮,以及上卢萨蒂亚、下西里西亚纹章,涵盖神圣罗马帝国的几大组成部分,也刚好大致对应地理方位,同时,金色的徽章上方,分别镌刻圣父创世、圣子救世、圣灵净化。

圣柱最初于1679年动工。

鼠疫。

研究显示,从世纪之初,伴随人类二千年,十四世纪中期在欧洲大爆发、十五世纪中末期在英国大爆发、整个十七到十八世纪在欧洲此起彼伏大爆发,以至十九世纪。时至今日,2010年到2015年全球共报告了三千二百四十八例鼠疫,其中包括五百八十四例死亡。(数据来自世界卫生组织网站)

1679年。

距离鼠疫第二次大流行的起始年份1346年,已经过去三百多年。

流行病学创始人吉罗拉莫·弗拉卡斯托罗(Girolamo Fracastoro,1477年-1553年8月6日)已去世一百二十余年。

解剖学早期人物意大利的加布里瓦·法罗皮奥(Gabriele Falloppio,1523年-1562年)已去世一百一十余年。

近代人体解剖学创始人布鲁塞尔的安德雷亚斯·维萨里(Andries van Wesel,1514年12月31日-1564年10月15日),已去世一百一十余年。

实验生理学创始人之一英国的威廉·哈维(William Harvey,1578年4月1日-1657年6月3日)已去世二十余年。

光学显微镜与微生物学之父,安东尼‧菲利普斯·范‧列文虎克(Antonie Philips van Leeuwenhoek,1632年10月24日-1723年8月26日)四十七岁,他最早记录观察了细菌。

临床教学以及现代学术医院奠基人赫尔曼·布尔哈夫(Herman Boerhaave,1668年12月31日– 1738年9月23日)十一岁。

1679年的六十年之后,疫苗之父爱德华·詹纳(Edward Jenner,1749年5月17日—1823年1月26日)诞生,他在书中首次使用了病毒(Virus)一词。有人认为医学的现代式始于爱德华·詹纳十八世纪末发现天花疫苗。

1679年的一百七十五年后,约翰·斯诺(John Snow,1813年3月15日-1858年6月16日)发现伦敦霍乱流行的原因在于公共水井的水,将流行病学带入科学领域。

1679年,中世纪的控制传染病的方法以隔离为主,早有拉起防疫线(Cordon sanitaire),防止传染病扩散的记载,比如此前的1666年,在英国伊姆村(Eyam)发生鼠疫,封村之后的十四个月中,几乎百分之八十的居民死亡,直到1667年十一月,没有人沿任一方向越过警戒线。周边社区为伊姆村提供食物,将物资留在指定位置,并接受经自来水或食醋"消毒"过的硬币付款"。

再比如此后的1770年,玛丽亚·特蕾莎女皇曾建立奥地利和奥斯曼帝国之间的警戒线,防止感染鼠疫的人员和物品越境。

1840年代世界上首次尝试进行卫生改革和建立公共卫生机构,1848年英国通过《公共卫生法》;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随着市政卫生要求,许多城市才开始建造普遍的下水道系统。

1679年。

意大利文艺复兴已开始二百余年,马丁·路德宗教改革运动过去一个半世纪,而英国产业革命,在1679年的八十年后发生。

1679年,维也纳。

奥托一世962年获得教皇加冕成为神圣罗马帝国开端,至此已将近七百年,随着哈布斯堡家族自斐迪南一世开始垄断皇位,维也纳成为神圣罗马帝国事实意义上的首都;史蒂芬教堂1160年建造,维也纳大学1365年成立,维也纳首次议会代表大会1515年召开,最早版本的美泉宫1640年代建造。

1679年,维也纳。

人口十余万,建筑密集,尚无公共排水系统,生活垃圾丢在街头。

作为多瑙河(黑海到西欧)、南欧与陆上(东地中海到德国)贸易重镇,人流集中,而卫生条件落后,为鼠疫大爆发铺好了温床。终至一万二千人到七万五千人丧生。

数字。

三百五十年前的数字背后,同样是三百五十年前的数万个鲜活生命,以及尘埃压垮的家庭。到底是一万二千还是七万五千,到底有多少生命是数字,又有多少连数字都不是,已经说不清。

瘟疫。

伴随着人们的恐慌,宗教势力的投机也如影随形。

当时的皇帝利奥纳多一世任命保罗·德·索拜特(Paul de Sorbait)为议员以及卫生条件总监,他本人则逃离维也纳,并发誓在疫情结束后,将建造一座纪念柱。

保罗·德·索拜特施行卫生管理,并提出远离城市范围焚烧污染物和死者尸体,为了规避不确定的风向,也采取深埋。对比此前的不触碰、不处置有了进步。同时,圣三一兄弟会成立了专门的医院,照顾被感染的病患。

维也纳的黑死病纪念柱,就在这样的社会发展程度、文明条件之下,这样一场大瘟疫之后建造。

开始是一根临时的木柱,1683年,重做总体设计,直到1694年揭幕。

而1683年,瘟疫之灾仅仅四年后,维也纳曾经经历二个月围困,终于当年9月12日,在波兰立陶宛联军协作下,击退奥斯曼帝国军,破围城之困。

在"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的、以天主教为信仰、选举君主制为制度的神圣罗马帝国,天灾、人祸;内忧、外患;瘟疫、战争;罪与罚;都因皇帝的虔诚和代祷而解脱,既是创伤,也是功绩。

格拉本大街上金光熠熠、玉光莹莹的黑死病纪念柱,二十一米高,有人说这是欧洲最精美的巴洛克雕塑。

奥洛穆茨圣母柱「捷克旅游局供图」
奥洛穆茨圣母柱「捷克旅游局供图」

而唯一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鼠疫柱,在维也纳向北偏东二百多公里处的奥洛穆茨,当时,神圣罗马帝国属下的摩拉维亚,当今捷克共和国。

如前所述,哈布斯堡属地,也就是当今的中欧地区,鲜少没有圣柱的旧城区广场,而作为唯一被收录进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三位一体圣柱,这座雕塑的确与众不同。

大体上说,圣柱还是三层结构,顶层是金色的三位一体圣象,中间十米高的砂岩石柱上,高悬着圣母升天群雕,金色童贞圣母玛利亚被两位展翅的天使托举,基座分为三层,每层都环绕着六位圣人的立像石雕,基座地下,还有七层台阶的底座,并围有石栏。

从台阶上去,可以走到基座的第一层,通过窄的拱门,内部是一座礼拜堂。

整座建筑,高三十五米,最大直径十七米。

参与圣柱建造的所有艺术家、工艺师都是本地人,圣柱上绘制的圣人,他们的事迹也和本地有联系。

奥洛穆茨的圣柱在1716年到1754年之间建造,花了三十八年的时间,有些艺术家和工艺师,甚至没有等到竣工就去世了,没有看到倾尽心血参加的工程最终呈现什么样的样貌。

每一尊鼠疫柱,都是一段大故事。

鼠疫肆虐摩拉维亚地区在1713年到1715年之间。

而圣柱建成四年后,七年战争中的1758年,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对奥洛穆茨发动进攻,炮击圣柱,市民们游行恳求普鲁士将军不要向圣柱开火,詹姆斯(James Francis Edward Keith)将军考量了市民的要求,圣柱被保护下来。后来,人们在圣柱上被击中的部位,做了镀金的标志,提醒人类铭记历史。

人的苟活,有赖于忘性,忘记是必然的,记住是偶然;忘性是先天的,记忆需刻意,而堆叠起来的记忆与思考,有可能成为巨人的肩膀。

从大处说,当人类开始用自己的智慧主动影响赖以生存的外界,刻意的记性就变得尤其重要,因为记忆可以成为人类破坏力的约束之一,使之不至于泛滥。

从小处讲,记性可以让人不犯,至少少犯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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