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莱纳街上的喧嚣与孤独
文:韩葵
斯巴莱纳街,在布拉格市中心,和伏尔塔瓦河平行,北口与民族大街交叉,南口通向查理广场。
作为外来人,我记地名比较迟钝,那些最有名的街道,当然会过目不忘,比如瓦茨拉夫大街、民族大街,相当于护城河街的沟渠街。斯巴莱纳,则是一条来来往往走过好多次,才慢慢从"就是那什么那条街"记住了名字。
既然说到这儿,还真的可以罗列一下对这条街的记忆。
我在这条街的电器店里买过手机配件,在阿拉伯人的小食摊上买过饼夹肉(Giros),吃过泰餐和韩餐,探店吃巧克力火锅。在街角的鞋店里买过一双鞋,前些年,鞋店已经变成了卖点心的。在阿拉伯商店买过葡萄干和蚕豆。我们结婚时候,新郎的西装也在这条街上买的,那间店铺早变了样。还有一次,我不小心崩了半颗牙,急急忙忙看急诊,诊所就在这条街上,到了才发现,晚上牙疼的人竟然那么多,排队等了好几个小时,大夫也就给消了消毒,并没有把我那半颗牙接上。在这里下地铁、等电车的次数就数不清了。
捷克作家赫拉巴尔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写道,"在斯巴莱纳街,人们从不停步,全都急匆匆从民族大街赶往查理广场或者反过来……"
这条街挺繁忙的,南来北往的电车,"哐铛哐铛"地停下又交错着出发,步道上一如既往从来不缺赶路的人,透过咖啡馆玻璃窗,有人悠然自得,有人咂舌道,一杯咖啡都95克朗了,这是什么天价!
斯巴莱纳街和民族大街的交叉路口,矗立着一座方方正正的功能主义建筑,多年前,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这里逛逛——捷克共和国的第二家百货公司,建于1972年到1975年间,名为"Maj",意思是"五月"。后来,和很多地方商业设施的兴衰起伏一样,这里转手再转手,经营却没有起色。这些年又在重修,重新开业之际,2024年5月初,人们惊讶地发现,大楼墙面上,"飞"来两只巨型"蝴蝶",纱翼般的翅膀一开一合,蝴蝶的躯干,竟是战斗机机身,机头螺旋桨在缓缓转动。
又是那个"坏小子"的作品,有一篇文章曾经把捷克雕塑家大卫·切尔尼(David Cerny)称为"布拉格的坏小子",他的作品常常出其不意,这两只巨型蝴蝶,再次吸人眼球,出品即"网红"
正值纪念二战结束79年之际,大卫•切尔尼说这件装置在向英国皇家空军中的捷克斯洛伐克战斗机飞行员致敬,而"蝴蝶效应"亦令人联想到这个街区发生过改写历史的事件。
这附近还有一件大卫•切尔尼的网红佳作,紧挨着"五月"商场南侧有一幢商厦 "QUADRIO",从斯巴莱纳街穿过商厦,总会看到那片空场上站着几十人围成一圈,呆望着中间的不锈钢卡夫卡头像。这件头像用了四十吨钢,有10米高,特别之处在于42层横切片会按照各自的方向转动,转动之间,头像的形状就是错乱的,这个时候,那一圈游客都会虔诚地举起手机,按下视频拍摄键。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头像归位,静止片刻。循环往复。
穿越商厦返回斯巴莱纳街向南,右手边有一间特别好看的旧书店,店铺招牌是暗金色的罗马体字母,配着白色边框,橱窗里挂着三只线条简约疑似立体派风格的吊灯,年代感呼之欲出,最近一次从那儿过,发现吊灯不见了,代之以LED顶灯,不觉有些遗憾。再往前走,左手边是捷克保险公司大楼,有近二百年历史,新艺术风格面墙上的雕塑和窗棂,透着有节制的奢华。
继续向南,一幢不起眼的白色办公楼,底商的墙面刷成粉红色,左手边是一间办公用品社,经营复印、刻章,右手边是一间宠物商店。中间两扇对开大门,木框木格镶着玻璃,门牌红号79,蓝号10,红号是地区总排号,蓝号是这条街道的排号。左侧的门柱上,有一块铜牌,铜牌上印刻着捷克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的头像,文字写道,这栋楼里,曾经是废品收购站,捷克著名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Bohumil Hrabal 1914年3月28日-1997年2月3日)1954年到1959年间,曾在这里作为废旧纸张打包工工作,并在这里获得《过于喧嚣的孤独》一书的灵感。
"我谛听这座五层楼房——我们废纸收购站就在这座楼房里——有住户的污水怎样不停地在流淌,哗哗地响着,我听见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听到污水和下水道的污物怎样在轻轻流动,……我听见了水泥地下面老鼠的叫喊和哀嚎,在首都布拉格所有的下水道里两个鼠族在进行着疯狂的战斗,争夺城市里所有下水道和阴沟的统治权。天道不仁慈,在我的上面和在我的下面,生活也不仁慈,我心里也不。"
这是一位名叫汉嘉的打包工的独白。
汉嘉三十五年如一日,在废品收购站的地下室里,用压力机处理运来的各种各样的"废纸","花店买来现已枯萎的花枝、批发店的包装纸、旧节目单和废车票、裹冰棍和冰淇淋的纸、溅着绘画颜料的废纸、屠宰场送来的大批湿漉漉、血污斑斑的包肉纸……",还有书籍。在毁掉书籍的工作中,他无意间获得了学识,"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词典","成了一只盛满活水和死水的坛子,稍微侧一侧,许多蛮不错的想法便会流趟出来","很难分辨哪些思想来自自己的大脑,哪些来自书本。"
打废纸包的时候,汉嘉总会秘密地在里面特意放一本经典著作,还会把要销毁的名画复制品裹在外面,使之成为具有个性的废纸包。母亲去世后,汉嘉在火葬场等待焚化,他自我介绍说,"我是一个以同样方式处理书本的人"。在他眼里,书如生命,如同叔本华、黑格尔、萨特、加缪、耶稣和老子……,神交久已。
"我看见耶稣脸上洋溢着动人的喜悦之色,老子却神情忧郁……显得孤傲、冷漠,我看见耶稣信心十足地命令一座高山后退,那山便往后移动,老子却用一张网覆盖了我的地下室,是一张用难以捉摸的才智织成的网,……耶稣置身在充满了冲突的戏剧性的处境中,老子则在安静的沉思中思考着无法解决的道德矛盾。"
"我看见耶稣像一个刚在温布尔登网球赛中取胜的冠军,老子像一个尽管家财万贯但看上去却一贫如洗的商人,我看到耶稣的一切暗喻和象征都包含着流血的实质,老子则身穿布衣站在那里指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粗木料,我看到耶稣是个花花公子,老子则是个腺体不全的老光棍,我看到耶稣举起一条手臂,以惟我是从的强有力的手势诅咒他的敌人,老子却逆来顺受地垂下双臂,仿佛垂着一双折断的翅膀,我看到耶稣是个浪漫主义者,老子则是古典主义的,耶稣有如涨潮,老子却似退潮,耶稣像春天,老子则是寒冬,耶稣体现的精神是爱邻居,老子则是空灵的最高境界,耶稣是朝着未来前进,老子则是退到本源……"
汉嘉利用职务之便,捡回家几吨重的书,堆满了储藏室、杂物间、厨房、食品间、厕所、过道,以及睡房的天顶,睡床上方的隔板,架着两吨重的书,随时有可能坍塌,如同悬在自己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还帮着美学教授淘书,借此赚取额外收入,他也帮教堂司事淘书,丰富司事先生的图书收藏。
司事先生做事的圣三一教堂,与废品收购站只有几步之隔。
我们先在街边看到一尊石雕,一人多高的基座上站立着圣达代乌斯,他头上有个金属圆圈,手里举着耶稣圣像,脚边左右各一个小天使。汉嘉曾无数次路过这里、停留歇息,祈祷圣达代乌斯显灵。"让那些可怕的卡车,就是从屠宰场给我运送可恶废纸的卡车一辆辆都滚进伏尔塔瓦河里去"。
圣三一教堂内部的气氛是明快的,进门迎面一个小小的透明隔间,里面有个彩色塑料滑梯,还有一些童书,穹顶上巴洛克风格的宗教画绚丽多彩。十多个小朋友正在老师的指导下练习合唱,清澈的童音飞扬着。几个成年人,大概是孩子们的家长,在近前陪伴,见我们赞赏地看着孩子们,便朝着我们点头示意。
汉嘉打包的地方在地下室,城市低处,他每日与鼠族相伴,谛听鼠族的战争,而他随便一铲就把一窝刚刚半睁开眼的婴幼儿小老鼠铲进打包机无情碾压,一个卑微的打包工对鼠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但这些耗子都有事后立刻遗忘的特点,"老鼠的生存之道,和其他生物一样,"哪里有耗子,哪里就有耗子窝,几个月后哪里便会出现一个耗子聚居点,不出半年就成了一个耗子村,然后按照几何进程一年以后发展为一座小城市"。
老打包工的生活里,还有如同一只小猫的茨冈小姑娘,美丽的但总是走"屎"运被人耻笑的曼倩卡,做了一辈子扳道工退休以后还在自家花园里装了信号塔的舅舅,对着汉嘉咆哮的、喜欢女孩的主任,穿青绿色裙子和红裙子的茨冈女人。
跟着汉嘉,我们穿过电车往来的道路,站到一栋建筑前面,头顶上方,一只铁锚镶在立面墙上,眼前挂着"锚酒馆"招牌的地方作为酒店营业,已经有一百年历史了。曾经的老店主姓胡森斯基(Husencky),曾经的老顾客们习惯地把这里称作胡森斯基酒馆。
"为了缓解和减轻一些这巨大的体力消耗,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上胡森斯基酒店打啤酒的时候,一路上,我有足够的时间琢磨、幻想下一个包该是什么样。""我去买啤酒,一路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站在售酒柜台旁也像在梦中一样,神思不属地解开外衣扣子摸钱付账,却不料一只耗子从我的外衣里蹿了出来……吓得女服务员疯了一样,纷纷爬到椅子上,手指塞在耳孔里冲着天花板尖叫,活像一个个都精神错乱了。我只是微笑着,冷漠地挥挥手走出了店门,脑海里只顾思考着下一个包该是什么样。""我一边想,一边瞧着胡森斯基酒店的女服务员给我在啤酒升里斟两公升的啤酒……"
生活便是如此,和卡夫卡头像的旋片一样,循环往复。
当汉嘉以为"这份工作将永远这个样子干下去,这台机器将随我一起退休","然而,同我全部梦想截然相反的事情发生了"。年轻的社会主义突击队员来了,"人家打发他们上斯巴莱纳街开压力机处理废纸…这是他们的面包,他们的职业",原有的平衡被打破,汉嘉和请他帮忙淘书的教授都变得无所适从,巨型压力机则气势如虹"摧毁着面前一切挡住去路的东西。"
"我睁开眼睛,看到荒凉的大平原中心立着一个大得吓人的包,一个立方体,边长五百米,也许还要长一些,我看到整个布拉格连同我自己、我所有的思想、我读过的所有的书,我整个的一生都压在这个包里,不比一个小耗子更有价值的一生……"
赫拉巴尔被认为是20世纪最优秀的捷克作家之一。
他小学、中学成绩不好,21岁才通过国考拿到中学毕业证书,接着到查理大学攻读法律,因为战争大学关闭,一直拖到10年之后的1946年,才拿到博士学位。这期间以及拿到学位之后,赫拉巴尔做过很多职业,卖保险、卖旅行产品,在炼钢厂、废纸回收站工作,还在剧院担任舞台工作人员。
赫拉巴尔早期写诗,小说创作主要集中在1960年代49岁之后,他常常描写"时代垃圾堆上"的小人物,政治困境和道德模糊性是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当然,任何简单的总结都过于刻板和片面,无法体现出这位伟大作家那迷人作品的丰富内涵,那些信手拈来、轻描淡写的背后,常常一针见血、直戳人心。
《过于喧嚣的孤独》更是一部每次阅读都令人感受到新的触动的故事,在斯巴莱纳街上走一趟,"从民族大街赶往查理广场或者反过来",人生情境里细碎流光的幸福,面对外部世界的无奈,社会变迁对个体的碾压,不同族群或物种之间的互害,在书里的书里,小人物的生活里、愿望里、臆想里,随处可见,而"天道不仁慈",鼠与鼠,人与鼠,人与人,耶稣与老子,叔本华与黑格尔,汉嘉、母亲、舅舅、茨冈小姑娘、曼倩卡、主任、突击队员,……,每每令人意识到书中所言,它在"告诉我迄今我尚不了解的有关我自己的一些事情","我也领悟了耶稣那句冷酷的话语是什么意义:我来不是送和平,而是剑"。
小说结尾,汉嘉走出工作了35年的斯巴莱纳街,走到查理广场,走在布拉格的街道上,又莫名地走回去,"沉思着开了收购站后门的锁","为什么老子说诞生是退出,死亡是进入呢?"他自己跨进打包废纸的槽里,"开始跨进一个我还从未去过的世界。"似梦似真。
赫拉巴尔曾说,我为《过于喧嚣的孤独》而活着,并为它而推迟了我的死亡。这部书于1976年7月完稿,1989年底正式出版。1997年2月3日,赫拉巴尔即将83岁之际,在布罗夫卡医院住院,据说是推窗喂鸟,不慎坠楼,果真如此?他的离去,成为不解之谜。
"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因为我也许已经到过天堂百花园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