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伊诺城堡,一件容器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从意大利北部去斯洛文尼亚,我们开着车在高速路上飞奔,远远看到前面有城堡的标志。但在欧洲,大大小小的城堡数不胜数,并不值得引起太多注意。正要经过通往城堡的岔路口,我忽然间看清了地名——杜伊诺,那不是里尔克开始写作《杜伊诺哀歌》的地方

"哀歌始于1912年(在杜伊诺),后来在西班牙和巴黎续写了一些片断,直到1914年,战争完全中断了我这项最为浩大的工作;及至1922年,我才敢于(在此)重新恢复工作……"(摘自里尔克给《杜伊诺哀歌》波兰语译者维托尔德•于勒维的信)

城堡临崖而建

过了些时候,我们专门计划了一趟杜伊诺城堡之旅。那是9月末,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是一个神秘感不足,但风景饱满的日子。

停下车,路边的老人见我们四处张望,就一边用意大利语说着"Castello(城堡)",一边帮我们指明了方向。经过一道镂空花纹的铁门,眼前出现一片地中海风格的花园,规模不大,但错落有致。左侧比较宽阔,如茵的草坪正中是一座长方形水池,池水中央有个小巧的石雕,水面上漂浮着几簇睡莲;花园四周,树墙齐整有序,树木形态各异,有的好似纤细的铅笔,有的呈圆球状。

无心逗留,我们快步朝向正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城堡走去,准确地说,从这个方向,前方更像一座中世纪堡垒,城墙垛口以及其间耸立的瞭望塔,都令人立即想到攻击、防守与对战。

到堡垒近前,走上长长的台阶,再穿过另一道铁门,进入临海甬道。这时候,不由得放慢脚步,凭栏远眺。蓝天尽处雾气氤氲,与大海相连,海面辽阔、碧蓝,泛着微微的涟漪。不远处,有一座伸入海面的半岛,半岛最前端差不多是一座石灰岩小山,山顶上好像生长出来一样,立着几座石墙,那是建于11世纪的古城堡遗址。

继续前行,通过甬道尽头的拱门,再经过菱形拱顶的穿廊,便来到了城堡中庭。前面的西南角落里,还有一座方型塔楼。两侧就是主楼了,墙面是土黄色的,楼高三层,窗户是北意大利常见的竖长形状,白色窗棂,窗外都装有栗色的木门,有的闭合,有的敞开。院落四周也种了几棵细高的丝柏。

杜伊诺城堡建在向着海面突出的山崖上,入口是朝向内陆的一侧,所以带有明显的攻防特征。面向东南西三面的主楼临崖而建,与陆地这一侧的堡垒呈合围之势,构成闭合的城堡区。

公元1389年,城堡由的里雅斯特的首领乌戈内·迪·杜伊诺建造,后来,城堡遗赠给他第一任妻子的弟弟瓦尔西(Wallsee),瓦尔西家族绝嗣之后,城堡转入哈布斯堡家族,又作为封地给了霍恩菲尔斯家族,再之后三度作为陪嫁易手,1875年至今,归属于图恩·塔克西斯家族。

写作《杜伊诺哀歌》之地

一层的展厅里,陈列着一百多年前图恩·塔克西斯夫妇的生活照片,有一张图恩·塔克西斯夫人的大头像,挨着里尔克的头像,照片下面贴着他们往来的明信片。书柜里收藏着不同版本的里尔克作品集,以及《里尔克和玛丽·冯·图恩·塔克西斯夫人书信集》等相关出版物,还有一些剪报。

"我想,书中不会有献词(一位我不能赠与您从一开始就属于您的东西),而是:

出自……之财富

现在,为您的书信及其所有消息表示感谢;这些是我急切盼望的。

至于我,对吧?今天就只这个……是的,终于,它算得上一点"东西"!"

(摘自里尔克完成《杜伊诺哀歌》之后,于1922年2月11日写给玛丽·冯·图恩·塔克西斯夫人的信)

玛丽·冯·图恩·塔克西斯夫人热爱艺术,收藏艺术品,在巴黎经营一家高级沙龙,结交了很多学者、艺术家和演员。1909年,她结识了诗人里尔克。说起来,他们两位都和捷克地区有关联,里尔克生于布拉格,如今捷克共和国的首都,当时的波西米亚王国首府。他在二十岁之前离开了家乡,开始旅居生活。玛丽·冯·霍亨洛厄公主生于威尼斯,她带着杜伊诺城堡,嫁给了同样热爱和支持艺术的亚历山大·图恩·塔克西斯亲王,而亲王家族来自波西米亚。1910年,夫人在波西米亚的家——劳切恩(Loučeň)城堡接待了里尔克,这个地方位于布拉格东北60公里。

1911年10月23日,里尔克受邀来到杜伊诺城堡,他在这里度过了秋天和冬季,1912年3月离开。

旋转楼梯的弧线很美,围成一圈圈梨形,我们拾级而上,依次参观不同楼层里十几个房间的陈设。

起居室的茶几上摆着小件工艺品,铜雕、瓷盘,还有几把折扇。雕花装饰的壁炉上方,精美的座钟三件套几乎是18、19世纪富裕人家的标配。书房里,除了藏书,还展示着包括里尔克在内的照片,小桌上随意堆着的书,书页敞开,好像主人只是临时不在场。长条餐桌上,编织餐垫托着银盘和银勺,威尼斯风格的彩色玻璃酒杯,簇拥在两架银制烛台周围……城堡的主通道里,陈列着多样的艺术收藏,除了墙壁上悬挂的藏画,沿着通道摆放了很多雕塑作品,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几尊形象生动的兽首。

我们忍不住从几乎每一扇窗、每一片阳台向外瞭望。从庭院还有一道单独的楼梯,通往顶楼平台。

阳光恣意铺洒,海风轻轻拂面,湛蓝的海面碧波荡漾,小白帆星星点点,偶尔有大船经过,船身之后拉出两道长长的白色浪花。山崖、斜坡上的草丛和野花,悬崖下的沙滩,休假的人,一幅"欢乐凝结"的景象。

绕到城堡外围,东南侧的位置有一片向海平台,这里比中庭地势稍低,所以,从这个方向看,城堡有四层楼。楼面之外的露天楼梯,直通室内。平台中间的位置坐落着一个长方形石桌,桌面已经裂开了一道缝,两只桌腿,雕刻成狮子腿脚的样子。栏杆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牌子,上书"La terrazza dove R. M. Rilke ha scritto le 'Elegie Duinesi'"(赖纳·玛利亚·里尔克写作《杜伊诺哀歌》的露台)。

"你们,早起的杰作,造化的宠儿,

一切创造的巅峰,朝霞映红的山脊,

——正在开放的神性的花蕊,

光的铰链,穿廊、台阶、王座"

"柴火一炉炉相续,我们散发的气息一天天衰竭。"

"如热气从华宴上蒸腾。哦,微笑,今在何方?"

"但愿我们也能找到一种人的存在:

纯粹、隐忍、菲薄,一片自己的果园

在激流与峭壁之间。"

我们当然不能简单地把诗句里的词汇,作为对应杜伊诺城堡的蛛丝马迹,但沉浸于《杜伊诺哀歌》的时候,眼前却凌乱地浮现出城堡里的环境、陈设和四望的景观。

沿着悬崖散步

城堡附近,有一条向东的徒步小路,两公里左右,通往港口小村西斯提亚纳(Sistiana)。小路沿着悬崖,靠山的一侧布满了灌木丛,靠海的一侧,有些路段是开放的,有些路段拦着栏杆,栏杆下面即几乎垂直的悬崖绝壁。崖壁之下,海面的颜色凝重、深邃。如今,这条小路被命名为"里尔克小径"。

"因为当我们感觉时,我们也同时消散;

啊,我们呼出自己,一去不返;

看呀,树在;我们栖居的房屋还在。

我们只是路过万物,像一阵风吹过。"

我无从得知当年里尔克几时曾在这条路上散步,人们说,他在杜伊诺城堡住了那么久,城堡区也不大,而"里尔克回忆,在沿着俯瞰亚得里亚海的悬崖散步时,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吟诵出哀歌的第一行诗句:Wer, wenn ich schriee, hörte mich denn aus der Engel Ordnungen?(究竟有谁在天使的阵营倾听,倘若我呼喊?),他随即将其写进笔记本中。几天之内,他便写出了哀歌的前两首,并写下了一些后来被融入其他哀歌中的段落和片段,包括第十首哀歌的开篇。"(摘自杜伊诺城堡介绍)

"究竟有谁在天使的阵营倾听,倘若我呼喊?

甚至设想,一位天使突然攫住我的心:

他更强悍的存在令我晕厥,因为美无非是

可怕之物的开端,我们尚可承受,

我们如此欣赏它,因为它泰然自若,

不屑于毁灭我们。每一位天使都是可怕的。

所以我抑制我自己,咽下阴暗悲泣的召唤。

啊,我们究竟能够求靠谁?天使不行,

人也不行,机灵的动物已经察觉,

在这个被人阐释的世界,我们的栖居

不太可靠。也许有一棵树为我们留在山坡……"

我几乎确信,里尔克曾在一个清冷的夜晚,独自走离那栋温暖的临时栖居之所,走进荆棘丛和悬壁之间,只需几分钟,便步入一片漆黑,不确定、不安稳、不可靠,甚至有些无助。

杜伊诺城堡,一件容器

离开之前,我们从城堡中庭,走进一扇小门,踩着下行台阶,一步步进入阴暗的地洞,有几分探险的感觉。地洞深处陈列着展板,介绍二战期间,这里作为杜伊诺军民的空防之所,1943年,德国海军把这里改造成防御基地。

这段历史发生在里尔克完成《杜伊诺哀歌》二十年之后。如他本人所述,《哀歌》的创作曾搁置数年,而一战爆发期间,里尔克不仅无法返回巴黎的居所,反而被迫应征入伍,好在没有被派往前线。1926年,完成《哀歌》创作的四年之后,里尔克于瑞士穆佐城堡去世。

在给维托尔德·于勒维的信中,里尔克写道"对于我们的祖辈,一座'房子',一口'井',一座熟悉的'钟塔'……几乎每个物都是一个容器,他们在其中发现人性的东西,并将自己积攒的这类东西添加进去。……我们也许是还了解这些事物的最后一代人。"

"大地再没有别的避难所,除了变为不可见之物: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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